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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老话说“江无三月宁”,可我们村边这条江,疯起来的时候,哪管什么时辰节气。
记忆里最深的是九八年的夏天。雨,不是下的,是整盆整盆从天上倒下来的,一连半个月不见日头。江水眼见着就涨起来了,起初还只是浑浊些、流得急些,像条憋着气的黄蟒。后来,那水势就全然不对了。江面阔出去好几丈,吞了滩涂,淹了苇荡,平日里温顺的江水变得稠浊不堪,裹挟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木、草垛,还有淹死的牲畜,轰隆隆地往下滚。那声音已经不是“哗哗”的水响,而是沉闷的、连续的巨吼,贴着地皮传过来,震得人心口发慌。站在高处望,哪里还分得清江岸,目之所及,一片浑黄汪洋,怒涛如叠山,一重未完一重又至,真真是“江翻海扰”,要把这天地都搅个底朝天。
男人们都上堤了,妇孺撤到后山。我爹和叔伯们,连着几天几夜守在堤上,回来的个个眼窝深陷,一身泥浆裹着汗臭。爹说,那水跟活了似的,专找薄弱处啃。一处管涌,碗口粗的水柱喷出来,几个人抱了沙袋扑上去,瞬间就被冲得东倒西歪。沙袋扔下去,像片叶子,打个旋就没影了。后来是用粗麻绳把人拦腰系了,另一头拴在卡车头上,才敢往漩涡里填石料。那情景,不是人治水,是人在同一条发了狂的巨龙搏命。江水翻腾的腥气,混合着泥土、腐烂植物的味道,弥漫在空气里,吸一口都让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最险的一夜,传闻下游二十里处决了口子。消息传来,村里死寂一片,只有后山窝棚里小孩压抑的哭声,和那永无休止、令人绝望的江涛怒吼。娘紧紧搂着我,望着漆黑一片、唯有水声雷鸣的方向,那里有爹。那一刻,自然的暴怒是如此具体而可怖,它不讲道理,不容分说,用最原始的力量展示着它的“翻”与“扰”,把人类那点秩序和安宁撕得粉碎。
天快亮时,雨势竟诡异地小了。又撑过一日一夜,洪峰终于过去。爹回来时,脚上的胶鞋丢了一只,裤腿撕烂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倒头就睡。我跑到江边看,水退了,留下满目疮痍。岸坡被掏空,大树连根拔起,淤泥有半人深,到处是乱石和破碎的家当。江面依旧宽阔湍急,但那股子要吞噬一切的狂躁劲,总算消退了。阳光破云而出,照在这片狼藉上,竟有些刺眼。劫后余生的人们,默默开始清理,没有人多说话。
许多年过去了,江堤加固得越来越高、越来越牢,再未有过那样的“海扰”。但那一年夏天,江水的怒吼、人们的搏命、还有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、带着死亡气息的腥浊,却深深烙在了骨子里。我后来才懂,“江翻海扰”不止是书上的一个词,它是一种状态,是自然力毫无预兆的暴发,是秩序在瞬间的崩塌,是人类在洪荒之力前的渺小与挣扎。它提醒着人们,在平静的江面之下,永远蕴藏着我们无法驯服、必须敬畏的狂暴。那份敬畏,就始于那个江水试图翻转一切、搅扰一切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