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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的碎石路还没铺完一半,推车就卡在了坑洼里。我手上使了全力,车轮却像长在了地上。掌心被车把硌得生疼,汗珠顺着眉骨滚下来,砸进土里,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
这条路,是村里人自己凑钱要修的。村主任在祠堂前头说这事儿的时候,烟抽了一根又一根。“上头有指标,能拨点材料,可人工……得靠咱们自己。”堂下没人吭声。谁都知道,从村口到省道那三公里,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,拖拉机都陷过好几回。我爷把烟袋锅子在凳脚上磕了磕,说:“修。一辈人总得给下一辈人留条像样的路。”

开工那天,太阳毒得很。我爷快七十了,抡起开山镐,一下,又一下,凿在那些顽固的土坷垃上。第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,刚清出雏形的路基,被冲得沟壑纵横。浑浊的黄泥水卷着碎石往下淌,好些人站在雨里,眼神都是木的。我爷披着破雨衣,蹲在路边看了半晌,回屋扛了把铁锹出来,闷头就去疏沟排水。没人说话,但一个个都跟了上去。雨停了,路基虽然毁了小半,可没一个人提“算了”。

第二次,是运水泥的拖拉机翻了。眼看着一袋袋水泥泡了水,硬结成挖不动的石块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懊丧的灰白色。我爹,一个平时话不多的汉子,蹲在废掉的水泥块旁边,腮帮子咬得紧紧的。第二天天没亮,他就借了辆三轮车,蹬了三十多里地,去镇上想办法。回来时,车斗里装着折价买来的新水泥,还有他一身疲惫却发亮的眼睛。

最难的是去年冬天,快收尾了,偏偏赶上寒潮。搅拌好的砂浆还没抹平就冻上了,硬邦邦的,根本没法用。朔风像小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有人缩着脖子嘀咕:“要不……开春再说?”我爷那时咳嗽得厉害,却第一个提着煤炉子和铁皮桶到了工地。他把桶里的水烧开,掺着冰碴子的砂浆,一勺一勺化开,再仔细地抹平。那一小团橘红色的炉火,在灰白的冬日里,跳得特别扎眼。大家看着,也都不声不响地提来了自家的火炉。

现在,轮到我推这辆卡住的料车了。我喘着粗气,抹了把汗,抬头往前看。路,已经铺得很长了,平整坚实,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我爷说过,修路就是这样,一镐一锹,没有窍门。坑得一个个填,石头得一块块搬,卡住了,就想办法,撬也得撬过去。因为你知道,路的那头,连着想去的地方。

我放下车把,找来几块扁平的石头,垫在陷住的车轮下。然后弓起身,脚蹬住地面,全身的力气压向车把——“嘿!”地一声,车轮碾过石块,猛地向前一窜,又稳稳地走在了平整的路基上。

车轱辘重新发出轻快的声响。我推着它,继续向前。身后,是那些被填平的坑洼和移走的石头;身前,是即将铺就的最后一段坦途。风从耳边吹过,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“百折不挠”。它不是永远不倒下,而是每次倒下,都知道因为什么必须再站起来。就像这条路,它知道自己要通向哪里,所以每一粒石子,都咬紧了牙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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