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乡愁，在家乡那座老桥上流连》

我家门前有一条小河，河上架着一座石板桥。它没有名字，村里人都叫它“老桥”。

老桥真的老了。桥身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，边缘处长满暗绿的青苔，石缝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野草。桥墩是用粗粝的麻石垒成的，常年被水汽浸润，颜色深一块浅一块，像老人脸上的斑。它沉默地伏在那里，拱形的桥洞倒映在水中，和影子合拢成一个完整的圆，仿佛一只安静的眼睛，看着流水，看着时光。

这座桥是村子的肚脐眼，连着两岸的烟火。清晨，桥上是挑着新鲜蔬菜赶早市的乡亲，扁担吱呀呀响，露水打湿了桥面；傍晚，放学孩童的嬉闹声像一群麻雀掠过桥头，他们总爱趴在栏杆上，盯着水里的游鱼。夏夜，桥边是最凉快的地方，大人摇着蒲扇说古，孩子追着萤火虫乱跑。谁家媳妇回娘家，谁家小子出远门，都要从这桥上过。它见过太多的聚散，桥面的石板被脚步打磨得微微凹陷，像一句句被磨去了棱角的叮咛。

爷爷说，他小时候这桥就在了。那会儿还是木桥，发大水冲垮过一回。后来全村人出力，从后山采来石材，重新修了这座石桥。当年抬石号的子，仿佛还能从桥身的石纹里听见。父亲童年最大的冒险，就是从桥墩最高处往河里跳，为此没少挨太奶奶的笤帚疙瘩。而我的桥，是夏天午后，坐在阴凉的桥洞里，把脚浸在清凉的河水中，看蜻蜓点水，听着汩汩的水声做一个悠长的梦。

桥不说话，却什么都记得。记得送葬队伍走过时撒下的纸钱，记得迎亲队伍喧天的锣鼓和红妆；记得春雨里蓑衣的轮廓，记得冬雪中第一行脚印。它身上的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故事。那年发大水，河水几乎漫过桥面，它稳稳地扛住了，让抢险的人安全通过。后来村旁修了宽阔的公路桥，气派得很，车来车往。老桥渐渐静了，但它仍是老人们散步的去处，是钓鱼人最喜欢的钓位。它从喧闹的中心退成背景，却更像一个家了。

如今我每次回乡，还是习惯先去桥上站一站。摸摸冰凉的栏杆，看看水中熟悉的倒影。河水不如从前清了，但桥洞下的水声没变。站在这儿，好像就能把在外头奔波攒下的那点疲累和风尘，都交给脚下这默默流淌的水，心里便踏实下来。它不再仅仅是一座过河的通道，它成了乡愁的实体，是起点，也是归处。一头连着我的童年，一头系着我的远方。

这座无名的老桥，是我家乡最稳当的锚。它让我知道，无论走多远，总有一座桥，在等着我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