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提示
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教学楼三层的走廊尽头,自习室亮着长明灯。推门进去,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,还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。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习题册后,像是蛰伏于战壕里的士兵。我作为督学巡视至此,脚步不由得放轻、再放轻。窗玻璃映出他们紧绷的侧脸,也映出我自己模糊的、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影子。
这种安静有种沉甸甸的分量。它和几十年前我求学时的喧嚷截然不同。那时我们也用功,但课间十分钟,总有人冲出教室,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疯跑,笑声能惊起槐树上的麻雀。现在的安静,更像一种全神贯注的蓄力,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肃穆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“督察”的目光,于他们而言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。我成了这安静的一部分,甚至可能是维持这安静的一种机制。
我的目光掠过那些年轻的后颈,有的微微低俯,有的倔强地挺直。有一个男生,在演草纸上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,线条果断;隔着一个座位的女生,正对着文言文注释蹙眉思索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“之乎者也”。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浓缩成眼前的方寸之地,全部的念头都系于下一个公式、下一篇诗文。这就是“督”字之下最直接的生态:被督促者心无旁骛,督促者屏息凝神。可我心里某个角落,却微微动了一下。我想看到的,仅仅是这种高效率的、目标明确的安静吗?那些被“督”所暂时压抑下去的、属于这个年纪本该有的鲜活气,它们去了哪里?
正想着,下课铃骤然响起。安静的结界被打破,但场面却并非预想中的喧腾。多数人只是伸个懒腰,起身去接水,或低声交流刚才没解出的题。只有靠窗的两个男生,快速讨论起昨晚的篮球赛,手势比划着,眼睛里有了光亮,但那光亮也很快收敛,因为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又响了。他们迅速回归座位,那短暂的鲜活像忽然而至的潮水,迅速退去,沙滩上只留下更深的寂静。这一幕让我有些怅然。“督”的成效显赫,它规训出了高度的纪律性与专注力,可它似乎也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,将某些更蓬勃、更恣意的生命状态隔绝在外。我们督促他们奔向一个清晰可见的彼岸,但沿途的风景,那些可能“浪费”时间的驻足与惊奇,是否也一同被省略了?
我不由想起“督”字的古意,有监察、统帅之意,但亦含“中道”、“审视”的维度。今天的教育之“督”,是否过于侧重前者的效率,而忽视了后者对生命整体状态的关怀?我们督促学业,是否也能为他们内心那些无处安放的呐喊、那些对世界的好奇与困惑,留出一道缝隙,让光照进去?离开自习室时,灯火依旧通明。我轻轻带上门,将那一片高效的寂静关在身后。走廊空旷,我的脚步声重新响起,一声,又一声,像是叩问。我知道我督察的职责是确保一切在轨道上疾驰,但今夜,我更愿意我的目光能多一份温度,去看见那轨道之上,一个个完整而炽热的灵魂。他们需要的,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推动向前的力,更是一个可以被聆听、被理解的空间。而这,或许是“督”字背后,更深一层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