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不分的变革年代

这混沌不分是个老词儿，听着就沉，像一块没凿开的青石头，闷闷地杵在那儿。它不是糊涂，糊涂是心里浆糊一盆，搅和不明白；它更不是暧昧，暧昧是眉眼间那层纱，撩开了或许还见着点儿光亮。混沌不分，是压根儿就没亮过，天地万物搅在一口大锅里，你是我，我是他，他是昨儿个落下的雨，雨又是明日要起的风。没边没界，没上没下，没是对也没是错。

你说盘古没醒那会儿，不就是这般光景么？清的气、浊的气，善的念、恶的念，欢喜的根、愁苦的苗，全都囫囵在一块儿。它们不是打架，打架还得论个你我胜负；它们是压根儿就分不出“你我”这回事。像一缸子各色的染料全泼翻了，流到一处，最后成了种说不出的、厚重的浊色。那是最初的“一”，可这个“一”里，你找不到任何可以把握的东西，它什么都是，又什么都不是。这不是哲学，这就是那团东西本来的样子，黏稠、滞重、无声无息地翻滚着。

后来人总想把这混沌给分了。拿尺子量，拿秤称，拿礼法规矩去套，拿是非对错去判。分出了天地君亲师，分出了士农工商，分出了忠奸善恶。这一分，世界是清楚了，条条框框，格格里都放着该放的东西。可这一分，也把那股子原初的、莽撞的、蕴藏着无限可能的“生气”给分没了。就像把那一缸浑水硬是滤成了七样颜色，齐整是齐整了，可再也回不去那磅礴又模糊的“大全”了。所以庄子爱讲混沌的故事，说南海北海二帝好心给混沌凿七窍，一天凿一窍，七天凿完，混沌死了。这死，不是没了，是那种不可言说的、完整的“在”被破坏了，变成了我们可以认识、可以言说，但也因此狭隘了的“物”。

如今我们活在一个分得太清楚的世界里。数据要分类，人群要标签，情绪要管理，连梦都要被解析。一切都被归置得妥妥当当，严丝合缝。可人心里头，总还有个角落是“混沌不分”的。那是你莫名烦躁却说不出缘由的午后，是你面对至亲爱恨交织的一瞬，是你看着万家灯火忽而感到无边寂寞的深夜。那种感觉，清晰的知识解不了它，严密的逻辑框不住它，它就是一团没有形状的、温暖的又是凉薄的的存在，在你的意识边缘缓缓蠕动。它不是病，反倒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点“原汤”，提醒着我们，在所有的定义和评价之前，生命本是如此一团复杂而又生动的“迷雾”。

这混沌，或许才是生命最本真的质地。它不提供答案，只呈现状态。它让人难受，因为人总渴望清晰；也让人着迷，因为那模糊里藏着未被定义的、真实的自己。我们都是从那里来的，终了，或许也要回到那片没有分别的寂静里去。在活着的分分秒秒里，心头留着这么一小块“混沌不分”的自留地，不梳理，不整顿，就让它那么荒着，或许是对抗这过于条理、过于喧嚣的世界，最后一点温柔的抵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