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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成长中的一件事:与海鸥共度的孤岛清晨

那件事发生在我十二岁那年的暑假。老家的村口有一片废弃的池塘,不知从哪年起,变成了全村人默契堆弃腐烂菜叶、破塑料瓶和各式垃圾的地方。远远路过,一股甜腻混着酸臭的气味霸道地钻进鼻子,墨绿色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,苍蝇是那里的常驻乐队。所有孩子都被大人告诫,离那里远点,脏,危险。

我却对那片池塘着了迷。准确地说,是对池塘边缘,那几株从乌黑淤泥里探出头来的野芋产生了兴趣。它们的叶子被污水溅得斑斑点点,却依然固执地撑开一把把心形的、绿得发暗的伞。我总觉得,在那厚厚的、令人窒息的淤泥下面,一定藏着什么秘密。一天下午,趁大人们午睡,我揣着一把旧锅铲,像个蹩脚的探险家,溜到了池塘边。

我选定一株看起来最顽强的野芋,开始挖掘。锅铲碰到的不只是松软的淤泥,还有纠缠的烂塑料袋、碎砖块、以及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的、软塌塌的腐烂物。那股混合气味猛地扑上来,几乎让我吐出来。每挖一下,都需要屏住呼吸。指甲缝很快塞满了黑泥,汗水滴进眼睛,涩得发疼。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,锅铲“咔”一声,碰到了什么硬东西。

我扔下铲子,用手去扒。冰凉的泥水浸透了袖口。扒开最后一块糊状的污物,我触到了一个光滑、坚硬、带着弧度的东西。我把它掏了出来,就着脏水粗略洗了洗——竟然是一个瓷碗,天青色的底子,边缘描着一圈朴拙的蓝花,碗底还有两个小小的楷字,虽然磨损了,但隐约能认出是“清制”。它那么安静地躺在我糊满污泥的手掌里,像一颗从地底挖出来的星星,与周遭的肮脏混乱格格不入。

我愣住了。就在那一瞬间,池塘的恶臭、黏腻的触感、被汗水腌渍的眼睛,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我心里没有升起“发财了”的狂喜,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这个碗,它曾经盛过谁的米饭,听过哪户人家餐桌上的闲聊?它又怎么会被遗弃,沉入这片最不堪的淤泥深处,被烂菜叶和塑料袋掩埋了这么多年?它一定见证过洁净,也忍受了漫长的污浊,却依旧保持着那份脆弱的完整与安静的美。

我没有把碗带回家。我害怕大人追问来历,更害怕它被当成一件“脏东西”扔掉。我小心翼翼地在池塘另一侧,找了块干净一点的硬土,重新挖了一个小坑,把碗端正地放了进去,再轻轻盖上土。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仪式,但对我很重要。那一刻我觉得,我不是埋葬了它,而是为这颗坠入淤泥的星星,举行了一场小小的、安静的加冕礼。

后来,我再也没去挖过那个碗。但那个下午成了我成长中一个隐秘的坐标。我开始模模糊糊地明白:美好与肮脏可以共生,甚至,最美的星辰可能就埋在最不堪的淤泥之下;而“发现”需要的,往往不是远远的欣赏或嫌弃,而是亲手去触碰、去挖掘的勇气,哪怕弄脏双手和衣裳。那片池塘依然散发着气味,但在我心里,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垃圾场。我知道,在某个角落,有我亲手栽下的一颗星星,它在黑暗的泥土里,闪着只有我记得的、安静的光。这大概就是成长最初教会我的事——世界是复杂的混合物,而我要做的,是学会在浑浊里辨认光,并相信它始终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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