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上网：回忆那个拨号音回荡的年代

那年夏天，家里的“大脑袋”电脑终于接上了一个叫做“调制解调器”的盒子。父亲说，这叫“上网”，线是从电话线分出来的。上网的时候，电话就打不进来了。

那个下午，我坐在滚烫的电脑椅上，看着父亲双击一个蓝色的“e”图标。屏幕闪烁了几下，发出了一阵尖锐、悠长、仿佛来自外星的电波嘶鸣声——那是拨号上网的“猫”在叫。这声音持续了大概一分钟，对我而言，像一个神秘的仪式。当它终于安静下来，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白色页面，中间有个输入框。父亲说：“这叫浏览器，你想看什么，可以在这里输。”

我想看什么？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在父亲的提示下，我笨拙地敲下了“恐龙”两个字，按了回车。那个小小的沙漏图标转啊转，转了很久。我屏住呼吸，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让这脆弱的连接断开。终于，页面一点点、从上往下像刷油漆似的显示出来。那是一个绿色的、排版简单的页面，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文字，还有几张小小的、模糊不清的图片，需要点一下，等上好一会儿才能完全看清。我点开一张“霸王龙”的图片，看着它一行一行地从模糊变得略微清晰，心脏怦怦直跳。这就是网络吗？它把远在博物馆或者书本里的图片，搬到了我家这个发烫的屏幕上。

我又试着输入“游戏”。这次，找到了一个叫做“网络蚂蚁”的东西（后来知道是下载软件），还有一个满是密密麻麻链接的“门户网站”。我点进一个在线小游戏的页面，那是一个用键盘控制小青蛙过马路的游戏，加载了很久。玩的时候，画面一卡一卡的，但我兴奋极了，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，而是和无数看不见的人共享着一个巨大的、崭新的世界。

最神奇的是父亲帮我申请了一个电子邮箱。他告诉我，可以用这个给远方的舅舅发信，几乎瞬间就能到。我打了一行“舅舅你好，我是小明”，点了发送。看着“邮件发送成功”的提示，我觉得不可思议：这封信没有信封，没有邮票，没有邮递员，它怎么过去的呢？它变成了一串数字，沿着电话线，“嗖”地一下就飞到了千里之外？

那个下午，电话线被占用了好几个小时。母亲抱怨说万一有重要电话怎么办，但我完全沉浸在那种初窥新大陆的震撼和笨拙的探索中。我不知道什么是搜索引擎优化，不知道什么是带宽，更不知道未来会有智能手机和无线网络。我只知道，那个需要耐心等待的、充满吱呀怪响的、满是文字和模糊图片的世界，向我打开了一扇无比宽阔的窗。窗外是什么，我不知道，但那种第一次触碰未知的连接感，那种世界突然变大了的眩晕感，直到今天，依然清晰如昨。

当父亲断开连接，那声“猫叫”再次响起然后归于沉寂时，房间里突然变得格外安静。我看着恢复成深蓝色的电脑桌面，觉得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的、奇妙的冒险。窗外还是那个寻常的夏日傍晚，但我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