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2013我的夏天：拾光纪》

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，带起的风吹不散屋里黏稠的闷热。那年夏天，我的世界里只有三样东西：做不完的试卷、即将耗尽墨水的签字笔，和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。十七岁的夏天，被框在课桌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，像一本写满了公式却忘了配插图的教科书。

我的战场是一间朝西的教室。每到下午，西晒的阳光就蛮横地闯进来，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投在堆成小山的书本上。同桌小薇总在打瞌睡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像小鸡啄米。我则负责在她快彻底趴下时，用胳膊肘轻轻碰她一下。这是我们之间无言的契约。课间十分钟是珍贵的放风时间，我们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，看楼下篮球场上不知疲倦奔跑的身影，看被晒得发白的跑道。风偶尔经过，带来远处栀子花若有似无的香气，那是夏天为数不多的、柔软的馈赠。

那时候，未来是一个巨大的、闪着光的问号。大人们总说“熬过去就好了”，仿佛夏天过后就是一片坦途。可我们心里藏着更多的是迷茫，像闷热无风的午后，憋着一场不知何时落下的雨。晚自习的灯光是惨白的，照得每个人脸色都有些疲惫。我和几个要好的同学，会在第二节下课后溜到教学楼的天台。那里没有灯，只有城市远处的霓虹和头顶模糊的星光。我们很少说话，只是并肩站着，喝着冰镇的汽水，听易拉罐打开时“呲”的那一声响，觉得那大概就是青春某个瞬间的注脚。风终于凉了一些，吹在汗湿的校服上。

七月最热的那几天，学校放了三天“高考假”。我哪儿也没去，就在家里反复整理那些已经卷了边的笔记和错题本。某个午后，雷声隆隆，暴雨终于倾盆而下。我放下笔，呆呆地看着雨点狠命地砸在窗玻璃上，然后汇聚成一道道急流奔泻而下。那一刻，心里那些堆积的烦躁和压力，好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掉了一些。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，特别清新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个夏天也许不全是煎熬，它更像一场漫长的、需要耐着性子等待的仪式。

夏天结束的时候，我们真的像预想中那样，把所有的课本和试卷抛向空中。雪白的纸页在夕阳里纷飞，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。我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狂喜，反而有一种失重般的空落落。那个充满了汗水、困倦、汽水味道和栀子花香的夏天，连同教室里永远擦不干净的黑板、写断水的笔、同桌迷糊的侧脸，都被封存在了2013年。后来我遇到过许多个夏天，有海边的，有异国的，有悠闲的，但它们再也没有那个夏天那般漫长而深刻，那般贫瘠又富有。它是一片被考试和未来压得透不过气的土壤，却也固执地开出了几朵属于自己的、小小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