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佳节粽叶飘香，共话传统情意长

门楣上插着新采的艾草与菖蒲，那股清苦的香气混着锅里蒸腾的蒸汽，在灶间慢悠悠地飘着。奶奶坐在矮凳上，面前是泡得发亮的糯米、赤红的枣子、油润的咸蛋黄，还有碧绿宽大的粽叶。她的手像老树的根，却异常灵巧，指尖一绕，粽叶便服帖地卷成漏斗，填入米、枣、肉，再用细麻绳一道道扎紧，一个饱满的三角粽就落在了筐里。我看着，觉得那不只是包粽子，更像是在给一个即将远行的、沉甸甸的念想，打上一个郑重其事的结。

这念想，自然与一个名字相连——屈原。小时候听故事，总想象着那位峨冠博带、行吟泽畔的诗人，如何怀着满心的悲愤与清洁，走入汨罗江的波涛。大人们说，投粽子是为了让鱼虾吃饱，不去打扰先生的魂灵；赛龙舟，是急切地去打捞、去追寻那不曾沉没的风骨。于是，每年的端午，在我心里便不只是吃与玩，它总带着一丝凛冽的、江水般浩渺的忧伤。那粽子里包的，仿佛不只是糯米，还有《离骚》里香草美人的气节，有《天问》里对苍穹星宇的执着叩问。龙舟的鼓点，敲打的也不只是节奏，更像是一个民族千年心跳的共鸣，为了一位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的孤独灵魂。

这份庄重，并不妨碍节日的热闹。江边，龙舟早已蓄势待发。舟身狭长，绘着鳞甲，昂起的龙头神气活现。鼓手立在船中，赤着膊，古铜色的皮肤下筋肉虬结。只听一声铳响，数舟齐发！鼓声顿时如炸雷般滚过江面，“嘿——嚯！嘿——嚯！”的号子声震天动地。桨手们动作整齐划一，木桨深深插入江水，又奋力扬起，激起雪白的浪花。江岸上人山人海，呐喊声、加油声、锣鼓声混成一片炽热的声浪，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与期盼，都借着这疾驰的龙舟，送往江水的尽头。那份原始的、勃发的生命力，冲淡了历史的悲情，让节日变得雄壮而欢腾。

家里的餐桌上，粽子是当仁不让的主角。解开棉绳，剥开深绿的粽叶，糯米的莹润光泽便透了出来。蘸上一点白糖，咬一口，黏软中带着粽叶的清香。若是咸肉粽，肥腴的肉块早已化在米中，每一粒米都油润咸香，吃得人满口丰足。除了粽子，还有煮得温热的咸鸭蛋，用刀切开，红油“吱”地一下冒出来，引得人食欲大动。孩子们的手腕上，系着五彩丝线拧成的“长命缕”；脖子上，挂着奶奶用碎布头缝制的小香囊，里面装着朱砂、雄黄和香草，说是能驱邪避疫。空气里，总是弥漫着雄黄酒那独特而略微刺鼻的气味，大人们会用手指蘸了，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。

这些细碎的习俗，像一张温暖而坚韧的网，兜住了这个节日的全部意味。它既是宏大的，关乎一个伟大灵魂的纪念与一个民族精神的共振；它又是极为私人且温暖的，关乎一家人的围坐，关乎祖母指尖的温度，关乎舌尖上那份熟悉的、年年如期而至的香甜。当夜幕垂下，喧闹散去，腕上的彩绳在黑暗中泛着微光，你会觉得，这个节日已然过去，但它所系住的那份情愫——对先贤的追慕，对生活的热爱，对家人的眷恋——却像那粽子的糯香，久久地，萦绕在岁月的屋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