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那些被拔了毛的鸽子，还在飞》

院里的水泥地上蜷着一只鸽子，光秃秃的，没了那身灰亮的羽毛。皮是粉的，薄薄一层，底下青紫的血管像画上去的，一根根看得分明。它缩着脖子，翅膀只剩两截短短的骨茬，上头粘着几缕没拔净的绒，风一吹，绒就抖，像秋天芦苇头上将散未散的絮。

它是自己走到这儿来的，还是被扔在这儿的，没人知道。早晨扫院子的老秦先看见它，“哟”了一声，提着笤帚绕了半圈。鸽子动了动，脚上还套着个铝环，磨得发亮。它想站起来，脚爪在水泥地上刮出“嚓嚓”的细响，可身子一歪，又倒下去，胸脯急促地起伏着，那里没了羽毛的遮挡，能看见皮肉下骨头随着呼吸一凹一凸。

几个孩子围过来，蹲着看。“它疼不疼？”穿红背心的那个伸手想摸，被老秦喝住了：“别碰！脏。”孩子们就只蹲着，看它睁着的眼。眼是金褐色的，圆溜溜的，映着早晨的天光，却没什么神，像两颗磨久了的玻璃珠子。它偶尔转一下头，颈子抻直了，皮就绷得更紧，露出喉管微微的轮廓。

一个妇人拎着菜篮子路过，瞥了一眼，脚步没停：“谁家杀鸽子没收拾干净？”话飘过来，人也走远了。鸽子又试着挪了挪，这回撑起了前半身，可光秃秃的翅膀扑腾了两下，带不起风，只把地上灰土扇起一小片。它忽然张了张嘴，没出声，或者说那声音太细，被街上的车声盖过去了。

老秦终归找了块旧木板，小心把它铲起来，挪到墙根的冬青树下。那儿有点阴凉，地上是土。鸽子在土上趴稳了，似乎松了口气，眼睛眯了眯。太阳升高了，光透过冬青叶子，在它粉色的皮上投下碎碎的光斑。它安静了，只有胸脯还在一起一伏，像台坏了却还在走的机器。

中午时分，它彻底不动了。身子僵在那里，保持着趴卧的姿态，脖子却奇怪地扭向一边，眼睛还睁着，玻璃珠子似的，映着叶缝里的天。蚂蚁开始沿着它的脚爪往上爬，试探着，在那些失去庇护的皮肉上巡行。铝环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，刺刺的，像最后一点关于天空的记忆。

老秦下午来扫落叶时，看见它还在那儿。他站了一会儿，从墙角拿了把旧铁锹，在冬青树底下挖了个不深的坑。铲起鸽子时，它轻得让他愣了一下。放进坑里，盖土，踩实。地面平整了，只多了一小片微微隆起的新土。扫帚扫过，连落叶也盖了上去，再看不出什么痕迹。

只有树上的麻雀还在叽喳，跳来跳去，羽毛蓬松，在风里抖得满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