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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愤然拂袖而归:一场未竟的对话

灰土夯的官道让马蹄子砸得坑坑洼洼,尘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,黏在轿帘子上、差役汗津津的皂衣上,也扑进那顶褪了色的青呢小轿里。李砚坐在轿中,身子随着轿子晃晃悠悠,官袍的下摆沾了一层细蒙蒙的黄尘。他闭着眼,手里攥着一卷《南华经》,指节有些发白。外头开道的锣声喑哑一下,紧一下地响着,像喘不过气来的咳嗽。这声响,他从听得新奇,到听得惯熟,再到听得烦腻,整整二十年。

轿子忽然顿住了。外头禀:“老爷,到十里亭了。”按例,该有本地士绅在此钱别。李砚没睁眼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“嗯”字。轿帘掀开一角,灼热的日光和更灼热的人声一并涌进来。他眯缝着眼看去,亭子里挤着十来个人,有穿绸衫的乡绅,也有几个旧日僚属,脸上堆着格式般的笑,手里捧着酒盏。他慢腾腾挪出轿子,脚踩在滚烫的泥地上,身子虚晃了一下。

“李大人此番荣归,实乃本乡之光啊!”为首的张乡绅笑得见牙不见眼,双手奉上酒杯,“聊备薄酒,为大人饯行,祝大人前程……呃,安享林泉之乐!”话到嘴边拐了个弯,说得不甚流利。李砚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,接过酒杯。酒是浑浊的米酒,浮着几点尘芥。他想起昨夜在县衙后堂,烛火下那份轻飘飘的调任文书——“着即迁转”,四个朱砂字,鲜艳得像血,底下是更叫他心惊的空白。没有新任,没有下文,只是让他走,从这呆了五年的小县挪走,至于挪去哪儿,没了后文。他仰头,将酒灌了下去,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喉头,辣得他眼底泛潮。

“大人勤政爱民,德泽一方……”“大人文章道德,为我辈楷模……”溢美之词嗡嗡地响,像夏日稻田里的蛙鸣,热闹,却与他隔着一层。他拱手,道谢,脸上的笑僵着,目光却掠过众人的头顶,投向亭外那条蜿蜒的、尘土飞扬的来路。来时,也是这条路吧?那年春闱放榜,名字排在二甲第十九,虽不算靠前,也足以让老家门户生光。他骑着驴,背着书箱,心里揣着一团火,烧得他坐不住,恨不得立时到任,效仿古之良臣,为民,青史留名。如今,火苗还剩多少?怕是只剩心头一点将熄的灰烬,被这官场的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
酒过三巡,场面话也说尽了。张乡绅使个眼色,有人捧上一个红布托盘,里面是几锭雪花银,闪着扎眼的光。“大人清贫,此乃乡亲们一点心意,权作程仪……”李砚的目光在那银子上停了一瞬。五年来,这样的“心意”,他推拒过多少次?他记不清了。最初是凛然,后来是疲惫,此刻,却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厌恶。这银子,是送他,还是送走他?是酬他五载“辛劳”,还是买他一个干脆的离去,莫再碍眼?

他没接。只是缓缓抬起了手臂。身上这件青色官袍,洗得有些发白了,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。他看着这袖子,仿佛第一次看清它的模样。然后,他用另一只手,掸了掸右边的袖口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。接着,是左边的袖口。一下,两下。尘土并未拂去多少,那动作却异常清晰、郑重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疏离。

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突兀的动作。张乡绅的笑容僵在脸上,捧着托盘的手进退不得。李砚掸完了袖子,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襟,然后,对着众人,一揖到地。这一揖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,都慢。起身,再无一语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亭,那人,那酒,那闪着寒光的“心意”,走向自己的小轿。青色官袍的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有些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他再没有回头。

轿帘垂下,隔断了所有目光。“走吧。”他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,平淡无波。轿夫起轿,吱吱呀呀,沿着来时路往回走。方向却是不同的,这次,是向东,向着老家的方向。锣声没有再响起,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和轿杆的呻吟。轿子里的李砚,终于睁开了眼,将一直紧攥着的《南华经》轻轻放在一边。他抬手,这次是真的,用衣袖,重重地抹了一把脸。袖上,除了尘土,似乎还沾了些别的、温湿的东西。他没有看,只是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,那气息,仿佛将这二十年来的滞重、闷郁,都吐在了这顶摇晃的、归去的轿中。官道依旧尘土飞扬,而那顶青呢小轿,渐行渐远,终于融入了那片属于山野田畴的、无声的苍茫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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