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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篝火狐鸣:一段被遗忘的契约

夜已经深了,荒野里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,一阵紧似一阵。陈胜把最后一把柴添进火堆里,火星“噼啪”一下炸开,腾起几点转瞬即逝的光亮,又迅速被沉沉的黑暗吞没。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的葛衣,寒意还是像细针一样,从四面八方扎进来。

他盯着那簇跃动的火焰,心思却飘得很远。这里是蕲县大泽乡,九百个和他一样被征发的戍卒,困在这片泥泞的雨地里,算算日子,就算插上翅膀,也赶不上去渔阳守边的期限了。秦法严苛,“失期,法皆斩”。这九个字,像九块冰冷的巨石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,也压在陈胜自己的胸口。往前走是死,停下来也是死。火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明明灭灭,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那双愈发沉静、锐利的眼睛。一个念头,像这火堆里埋着的火种,在他心底慢慢燃烧起来,越来越烫——等死,死国可乎?

可是,光有念头不行。九百个人,九百种心思,一盘散沙,一触即溃。他们怕死,但或许更怕那看不见、却无处不在的“秦法”的威严。得有一种力量,把这九百颗惶惑不安的心捏到一块儿,把这“怕”扭转向该去的地方。陈胜的目光,从火焰移向营地外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。他想起了祠庙里的篝火,想起了野地里狐狸的嚎叫。人,总是信那些看不清、道不明的东西。

第二天夜里,火堆燃得更旺了些。陈胜把吴广叫到身边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吴广点点头,身影没入旁边的苇丛。戍卒们围着火堆,疲惫地蜷缩着,没有人说话,只有一片沉沉的叹息。忽然,远处漆黑的野地里,传来一阵尖利、悠长的嘶鸣,像哭,又像笑,顺着风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“听!什么声音?”有人惊疑地抬起头。紧接着,火光映照不到的营地边缘,那间破旧的鱼腹祠方向,一簇幽绿的火光猛地一闪,随即传来怪异的、如同人语的呜咽声:“大——楚——兴——陈——胜——王——”

营地瞬间死寂,随即“轰”地一下炸开。戍卒们惊恐地挤到一起,面无人色,纷纷指向那黑暗处。“是狐仙!是狐仙在说话!”“它说什么?大楚兴?陈胜王?”无数道目光,带着恐惧、敬畏和一种莫名的狂热,投向了火堆边的陈胜。陈胜只是坐在那里,面色如常,甚至没有朝那发声处看上一眼,仿佛早已知道。火光在他身后拉出巨大的、摇晃的影子,像是某种沉默的宣告。

接下来的几天,一种隐秘的骚动在戍卒中蔓延。鱼腹中剖出的丹书帛字“陈胜王”被悄悄传看,深夜狐鸣的内容在交头接耳中被反复咀嚼、确认。陈胜的形象,在人们眼中渐渐不同了。他还是那个和他们一同劳作、挨饿的屯长,可身上似乎又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光晕。那篝火与狐鸣带来的,与其说是神谕,不如说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借口,一个挣脱恐惧的理由——看,这是天意,连鬼神都站在我们这边,反了吧!

时机终于到了。那日,押送的将尉醉酒发怒,吴广故意扬言要逃,激得将尉当众鞭笞他。积压的愤怒像干柴,一颗火星就能点燃。陈胜猛地站起,夺剑,杀尉,动作一气呵成。他跳上高处,脚下是九百双被火光和愤怒烧红的眼睛。他不再需要借用狐鬼的声音,他自己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响:“壮士不死即已,死即举大名耳!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!”

篝火在咆哮,九百人的呐喊汇成巨浪。那最初在荒野里孤独点燃的、掺杂着算计与勇气的火焰,此刻已成燎原之势。篝火是真,狐鸣是假,但那从心底烧起来的、求生与反抗的火,比什么都真。这第一把火,就这么从大泽乡烧了起来,烧红了半边天,也烧塌了大秦巍峨宫殿的一角地基。而这一切,都始自那个寒夜里,一个人对着一堆火,所做的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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