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咏春

清晨路过湖边，猛地一抬眼，整个人就怔住了——那棵老柳树，不知何时，竟被春天染成了一块通透的碧玉。

是真的像玉。不是夏日的浓绿，沉甸甸的；也不是秋日的黄绿，泛着苍茫。那是初春独有的绿，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，阳光透过薄薄的晨雾洒上去，整棵树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，晶莹莹、亮闪闪的。树干是深沉的黛色，稳稳地托着这一树蓬勃的碧色，愈发衬得那绿清新脱俗，好似能工巧匠用最上等的翠玉精心雕琢而成的艺术品，刚刚完成，还带着匠人手里的余温，被安放在这水岸边。这便是“碧玉妆成一树高”了，那“妆”字用得真妙，仿佛春天是位慧心的化妆师，一夜之间，就给这沉默了一冬的枯木，敷上了最娇艳的胭脂。

更动人的，是那千万条垂下的柳枝。它们不再是冬日里光秃秃的、生硬的线条，而是缀满了米粒般新芽的柔韧丝绦。一根根，一条条，从高高的树冠上披散下来，那么长，那么密，直垂到接近湖面的地方。风是极轻的，似有若无，但那丝绦却感知到了，开始微微地荡。起初只是几缕，很快便带动了满树的流苏，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软软地飘拂。它们拂过潮湿的空气，仿佛能听见极细微的、沙沙的摩挲声，像春蚕在咀嚼桑叶，又像情人在耳边呢喃。那姿态，袅袅婷婷，依依款款，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与刚猛，只有说不尽的缠绵与顺从。难怪诗人要比作“万条垂下绿丝绦”，那可不是粗糙的绳子或僵直的帘幕，只能是丝，是光滑的、细腻的、闪着柔和光泽的丝线，被一双无形的手精心编织成了这春日的门帘。

我走近几步，想看个仔细。那新生的柳叶，大多还蜷缩着，像一只只怯生生打量世界的绿眼睛。但已有些性子急的，舒展开一两片嫩尖，薄如翡翠的裁刀。几滴昨夜的露珠还凝在叶尖，将坠未坠，里面倒映着整个微缩的、摇晃的蓝天。柳枝的摆动，带着一种催眠的韵律，看得久了，心也跟着那节奏慢了下来，静了下去。湖水是暗淡的，映着这一树辉煌的碧色与柔曼的线条，影子被水波揉碎，又聚拢，聚拢，又揉碎，成了一幅动态的、永远也完成不了的水墨画。

忽然想起小时候，这个时节，总要折下几根最长的柳条。手巧的伙伴会编成帽子，戴在头上，便觉得自己成了绿林好汉；或者拧开嫩皮，做成柳笛，含在嘴里吹，声音喑哑不成调，却满是青涩的草木香气。那时的快乐，就像这柳色一样单纯而饱满。如今不再折枝，只是静静看着，那纯粹的欣悦，却似乎还停留在枝头，随着丝绦轻轻晃动。

这柳树，就这样立在湖畔。它不像花，以浓烈的色彩和香气宣告自己的存在。它只是静默地绿着，温柔地垂着，用它万千条生命的触须，感知风，感知水，感知渐渐暖起来的空气。它不言语，却道尽了春来的所有消息；它不移动，却用飞扬的线条画出了春风的形状。碧玉是其神，温润珍贵；丝绦是其形，柔美多情。这一刚一柔，一静一动，便撑起了早春最富诗意的骨架。

站得腿有些酸了，我才转身离开。走了很远，回头望，那一片朦朦的碧色，依旧如烟如雾，笼罩在水边。我知道，过些日子，绿意会更深，柳絮会纷飞，但那最初“妆成”的惊喜与“垂下”的温柔，已像一枚清新的印章，牢牢地按在了这个春天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