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素珊笔下的第一次真好

我们家巷口的路边种了一棵芒果树，今年夏天，它第一次结果子了。果实不多，就那么稀稀疏疏的几颗，隐藏在层层叠叠的浓绿叶子后面，害羞似地探着个头。每天清晨黄昏，我路过的时候，总会忍不住抬头望它几眼。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、小小的青色疙瘩，渐渐地，便有了圆润的模样，在阳光底下，慢慢透出些淡淡的、诱人的黄晕来。这景象，让我心里头充满了说不出的喜悦，仿佛发现了一个属于整条巷子的、静默而甜美的秘密。第一次看见果实结在原本只开花的树上，那感觉，真好。

这喜悦让我想起了许多别的“第一次”。

记得很小的时候，家里养了一对珍珠鸟。那是朋友送的，装在精致的竹笼里，像两团颤动的、灰扑扑的绒球，叫声细细嫩嫩的。我日日殷勤地喂水添食，它们却总是惊慌地在笼角挤作一团，只要人影一晃，便没命地乱飞撞笼。我有些失望，觉得这宠物怕是不亲人了。直到一个宁静的午后，我屏息靠近，竟发现笼里那小小的巢中，躺着几枚小得如同纽扣的鸟蛋！那蛋是浅浅的、带着光泽的粉色，安静地在那里，像一个微型的奇迹。我那时激动得心怦怦直跳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惊扰了那份脆弱的安宁。第一次看见鸟蛋，那份新鲜与惊喜，现在想起来，指尖都仿佛还残留着当时那种不敢触碰的、微颤的感动。

我的第一次露营经验，更是狼狈而又难忘。那时年少，和一班同学兴冲冲跑到郊外。傍晚，我们手忙脚乱地支起租来的帐篷，那帆布厚重而笨拙，支杆也不听使唤，好不容易搭出个歪斜的“窝”，人钻进去，一股浓重的塑胶与尘土味便扑面而来。夜里，躺在坚硬不平的地上，身下的气垫床嘶嘶地漏着气，外头是各种分辨不清的窸窣虫鸣，还有远处似乎若有若无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声响。我睁着眼，几乎整夜未眠，想着家里柔软的床铺，心里满是懊悔。当第一缕天光勉强透进帐篷，我钻出来，看见草叶上缀满晶莹的露珠，呼吸到那清冽得发甜的空气时，一夜的疲倦与不适竟忽然消散了。那份与天地自然如此贴近的、粗粝而真实的感受，是任何舒适的卧室都无法给予的。第一次露营，让我尝到了“苦”的滋味，却也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“野趣”的轮廓。

还有第一次坐飞机。当那巨大的机器轰鸣着挣脱地面，猛地将我按在椅背上的那一刻，我的心像是悬在了半空。看着窗外的房屋、道路迅速缩小，变成玩具似的模型，然后被绵绵的云层温柔地覆盖、吞没。我们飞行在云海之上，下面是波涛汹涌的、无边无际的纯白，上面是澄澈得令人心醉的湛蓝。那种脱离熟悉的大地、置身于一个全然空阔境界的眩晕与震撼，是任何书本上的描述都无法比拟的。我贪婪地望着窗外，觉得自己像一只初次学飞的雏鸟，闯入了一个瑰丽而陌生的梦境。第一次的经验，往往带着这样一份开拓眼界、超越惯常的兴奋。

生命中的第一次愈多，生命也就愈显得丰盈多彩。愿你珍重每一个“第一次”。因为，第一次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