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做深山木，枝叶总关情

你说你愿做深山木，我起初没懂。山里的树，长得再高再壮，有谁看呢？开不出招蜂引蝶的花，结不出香甜可口的果，就那么杵着，一年又一年，图个什么？直到后来，我自己也像被什么东西推着，卷入了那人声鼎沸、尘土飞扬的“大道”上，才慢慢咂摸出你话里的滋味。

那大道是真热闹。车马如龙，人人脸上都涂着相似的渴望，脚步匆匆，奔向一个个被标好价码的驿站。我也跟着跑，学着笑，把枝桠拼命伸向公认的阳光雨露处，觉得这才是“长得好”。可夜深人静时，总觉得筋骨是拧着的，树皮是紧绷的，脚下是虚浮的。风吹过来，别人的叶子哗哗作响，是金币碰撞的声音；我的叶子瑟瑟发抖，不知在和谁应和。我成了一棵盆景，形态是讨喜了，根却憋屈在小小的瓷盆里，靠着一点营养液活着。那时，我才想起你口中的“深山木”。

它不争大道边的位置。阳光，它接清晨的第一缕和黄昏的最后一片；雨露，它饮山泉的清冽与云雾的湿润。它的生长，只遵从四季的律令与内心的年轮。狂风来了，它深深扎根，以柔韧的枝条化解蛮力，那呼啸声是它与天地唯一的辩驳；大雪压顶，它静默承受，待到晴日，轻轻一颤，将重负归还给土地，不留伤痕，只添一圈紧密的纹。它的价值，不在木材能卖多少钱，不在树荫能供多少人歇脚，而在于它完整地成为了一棵树，完成了树的一生。它与脚下的泥土、身上的藤蔓、枝头的鸟雀、空中的流云，构成了一个自在的、呼吸着的世界。它不证明什么，它存在本身，就是意义。

如今，我明白了。那“深山”，未必是远离人烟的荒野，而是一种精神的向度，是选择与自己的本心毗邻而居。那“木”，也并非消极的避世，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土壤与节奏，稳稳地站立，默默地生长。不必活成众人瞩目的风景，也不必活成他人期待的栋梁。就活成一根木材的样子，有纹路，有结疤，有被虫噬的孔洞，也有向阳而生的昂扬。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抽枝发芽，在必须面对的風霜中休养生息。不羡红尘万千色，独守心底一寸青。

你说愿做深山木，我现在也愿了。不再把目光紧紧锁在拥挤的赛道上，而是试着感受自己根系深处的脉动。在喧嚣中辟一片内心的幽深之处，在那里，我也要像一棵真正的树那样，安静地，向着属于自己的天空，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