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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/范文大全/食不终味,何以为家

筷子尖在碗里拨了又拨,米粒一颗颗数得清,菜是凉的,油凝成薄薄的白膜。母亲看我一眼,没说话,只轻轻叹了口气。这口气像一片羽毛,落在我心口,却比石头还沉。
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想我小时候,抱着比脸还大的碗,呼噜呼噜能把饭扒得精光,嘴角粘着饭粒,眼睛还盯着盘里的肉。那时吃饭是打仗,是冲锋,是迫不及待的快乐。一碗白饭拌上猪油和酱油,就能吃得摇头晃脑,满嘴生香。食物是实实在在的慰藉,是生长,是力气,是母亲眼里的满足。

从什么时候开始,吃饭成了任务?成了日程表上一个不得不打勾的项目。坐在餐桌前,心思却飘在别处:没回完的信息,没做完的方案,没理清的人情,没达成的期望。饭菜的滋味,穿过舌头,却到不了心里。味蕾像是蒙了一层纱,酸甜苦辣都隔着一层,进不去。只是机械地咀嚼,吞咽,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继续运转所需的能量。食不终味,原来是这般滋味——东西吃进去了,味道却始终没有抵达终点。那个终点,本该是心满意足的一声喟叹,是肠胃与心灵同时被熨帖的安宁。

想起古人的话。“食不终味”后面,常常跟着“寝不安席”。原来,吃不香和睡不好,从来是孪生兄弟。心里有事,胃里就堵着;白日纷扰未歇,夜晚魂梦难安。食物不再仅仅是食物,它成了情绪的镜子。焦虑时,再好的珍馐也味同嚼蜡;烦闷时,再甜的羹汤也泛着苦意。不是厨艺退了步,是品味的那个“我”,心神散了,魂不在了。

偶尔也有例外。某个极度疲惫的深夜,回到家,厨房里竟亮着暖黄的灯。母亲从锅里端出一碗一直温着的汤面,清汤,细面,几片青菜,卧着一个澄黄的荷包蛋。我坐下来,什么也没想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。温热的鲜气瞬间冲开所有淤塞,顺着食道,一路暖到冰冷的四肢百骸。那一瞬间,我仿佛穿越回那个只为一口吃食而欢欣的童年,心思纯粹,胃口大开。我几乎是用“灌”的架势,吃完了那碗面,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。抬起头,看见母亲在对面笑了。那一刻,我“终”了味。味道完成了它的旅程,从舌尖到胃囊,再到心尖上,稳稳地落下了。

原来,“终味”需要一种专注的。你得把散在外面的心神收回来,暂时放下那些够不着的前程和理不清的过往,就专注于眼前这一餐。看一缕热气如何袅袅升起,看一块红烧肉如何油亮诱人,感受米饭的微甜在口腔里慢慢化开。当你全心全意对待食物时,食物才会把它全部的味道交还给你。这不仅仅是对厨师的尊重,更是对自己生活的疼惜。

食不终味,是心不在焉。而能把一碗最寻常的饭吃出滋味来,大约是需要一点心无挂碍的福气的。那意味着,在吃饭的这片刻光阴里,你是完整的,属于你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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