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提示
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老家村东有口潭,不知深浅,四时水满。潭边无溪流汇入,亦无明渠导出,水却常年清冽,不见涨落。潭底沉着大大小小的卵石,经年累月,被水磨得浑圆光滑。我幼时最爱的游戏,便是赤脚踩进清凉的潭水里,去摸那些石头。石头在手,触感温润,毫无棱角,仿佛生来便是这般模样。那时只觉好玩,并不知“浑然天成”为何物。
后来离乡读书,见识了园林里精心堆砌的假山,公园中人工雕琢的喷泉。它们固然精巧,甚至宏伟,但我总觉得那规整的线条、刻意的造型里,绷着一股劲儿,美则美矣,却看得人有些累。好比一位妆容过于精致的美人,每一笔都恰到好处,反而失了生动。这时,我总会想起老家那口潭,和潭底那些石头。
今年初夏归乡,特意又去看潭。它竟一点儿没变,沉默地躺在群山与野草的怀抱里。阳光透过潭水,直照到潭底,那些卵石静静躺着,水波晃动间,石上的天然纹路忽明忽暗,像是有了呼吸。我忽然明白了:它们的美,正在于“无所待”。不待匠人的斧凿来赋予形貌,不待文士的题咏来增加身价。风霜雨雪是它的雕刀,潺潺流水是它的砂纸,亿万斯年的光阴是它唯一的、也是最耐心的创作者。它只是“在”那里,与周遭的泥土、水藻、游鱼、乃至掠过水面的蜻蜓,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。它的圆满,是时间与自然合作的秘密,非人力所能规划,也非言语能够说尽。
蹲在潭边,拾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。它通体淡赭,夹杂着几缕乳白色的云纹,握在手中,妥帖极了。它不是最圆的,也不是花纹最奇的,但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安定与完整,却让我看了许久。它无需成为任何别的什么东西,它只是它自己,便已足够。这大概就是“浑然天成”最浅白,也最深邃的注解——它剥落了一切附加的、装饰的、解释的,将最本真的状态呈现给你看。这份本真里,有造化最初的逻辑与最深沉的温柔。
归时,我将那石头放回了原处。它属于那口潭,属于那片浑然天成的寂静。我带不走它,却好像把那份“浑然”的气象,悄悄装进了心里。往后的日子,或许仍要面对无数精密的计算与用力的雕琢,但心底存着这样一口潭,几块石,便知道天地间终有一份圆满,是无需费力、自在俱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