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装玉琢下的隐秘美学

老墙根底下蹲着个孩子，手里攥着半块新砖，“哧啦、哧啦”地磨着。磨下来的砖粉，细得跟面粉似的，他用小拇指蘸一点，小心地扑在腮帮子上。扑一下，就歪着头，瞅瞅水洼里那个模糊的影子。影子里的那张脸，还是黑一道、白一道的，像只花猫。他不满意，又低头去磨，小身子绷得紧紧的，仿佛在做世上最要紧的一桩事。

磨够了粉，他用两只脏手捧了，凑到嘴边，“噗”地一吹。红色的粉雾扬起来，落在他的睫毛上、脖领里，呛得他咳了两声，眼睛却亮晶晶的。他觉着这还不够“玉”，四下里瞅瞅，目光落在墙角那丛叫不上名的野草上。草叶边缘凝着几颗昨夜的露水，颤巍巍的，将坠未坠。他屏住呼吸，伸出舌尖，极轻、极快地一舔，将那一点冰凉卷进口中。那点子湿润，混着砖粉的土腥气，在他嘴里化开。他咂咂嘴，似乎品出了那么一丝儿“玉”的润。于是信心大增，将剩余的砖粉，仔细地、均匀地，涂满了自己的额头、鼻梁和下巴。

他站起来，挺了挺瘦小的胸膛，觉得自己从头到脚，都焕然一新了。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破旧、浑身是土的野孩子，而是个“粉装玉琢”的瓷娃娃——至少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是这样。他学着戏台上见过的步子，踮着脚尖，沿着墙根，一步，两步，走得摇摇晃晃，却又庄重无比。阳光从残缺的屋檐斜射下来，照着他那一身自制的“粉妆”，那些粗糙的红色颗粒，竟也泛出一种暖洋洋的、毛茸茸的光晕。

忽然，远处传来伙伴们嬉闹的喊声。他猛地一惊，那精心维持的庄严步子乱了套。他想跑过去，脚却像生了根。他低头看看自己“玉琢”的双手，再看看那群泥猴似的伙伴，第一次感到一阵难为情。这身打扮，是见不得人的，尤其见不得那些光着膀子、在尘土里打滚的“真人”。他犹豫了，躲回墙根的阴影里，把身子缩得更小。

就在这当口，隔壁院的陈奶奶颤巍巍地走了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清水，想来浇浇那蔫头耷脑的月季。一抬眼，正看见墙根底下这个“红人儿”。陈奶奶愣了一下，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眯，随即，嘴角一点点弯上去，不是嘲笑，那皱纹里漾开的，是一种极温柔的、了然的光。“哟，”她声音轻轻的，像是怕惊飞了蝴蝶，“这是哪儿来的小仙童下凡啦？”

孩子的脸，腾地一下，比那砖粉还红。他想躲，却无处可躲。陈奶奶放下盆，走近两步，并不碰他，只从怀里摸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手帕，在水盆里浸了浸，拧得半干。“来，”她招招手，“过来奶奶这儿。这仙气儿太足啦，沾点儿人间的水，才好走路不是？”

孩子踟蹰着，挪了过去。陈奶奶便用那湿手帕，一点点、轻轻地，替他擦拭脸上那粗糙的“粉妆”。冰凉的帕子拂过皮肤，带下红色的泥水。孩子闭着眼，嗅到帕子上淡淡的、阳光晒过的肥皂味儿。他没有动，那先前绷着的、想要成为“玉”的劲儿，忽然就松了，化开了，变成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安心。陈奶奶也不言语，只是擦着，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糖。擦干净了，她端详着那张恢复本色的、清秀却瘦削的小脸，用拇指抹去他眼角一点残留的红迹，叹了一声，那叹息也是软的：“这就好看喽。本来的模样，最是玉琢的。”

孩子睁开眼，透过清澈了许多的视线，看见陈奶奶身后，那株月季被清水一浇，蔫嗒嗒的叶子，似乎也支棱起了一点精神头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恢复原样的、指甲缝里还藏着砖粉的手，心里那点难为情和委屈，不知不觉淡了。陈奶奶把手帕塞进他手里，拍了拍他的头，转身回了屋。

他站在原地，握着手帕，上面似乎还留着凉意和皂香。他不再去想“粉装玉琢”了，只是觉得，脸上干干净净的，被风吹着，挺舒服。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，最后看了一眼那水洼。水洼里的影子，干干净净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。他忽然咧开嘴，冲着影子里的自己，笑了一下。然后，他把手帕仔细折好，揣进怀里，转过身，朝着伙伴们嬉闹的方向，噔噔噔地跑了过去，脚步声踏实而轻快，扬起一阵细细的、真实的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