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水纵横送我还：故里晨舟曳梦行

春来的时候，河最先知道。冰碴子不知不觉就化尽了，水色透出些朦胧的绿，是那种柳芽儿掐出汁来兑了太多水的绿，软软地漾着。风还是冷的，但扑在脸上，已没了刀子的锋锐，倒像是一匹用旧了的绸子，凉滑地蹭过去。我便知道，是时候该回去了。

回去的路，是水路。一叶小舟，解了缆，便悠悠地漂进这纵横的春水里。说是“纵横”，真是再贴切不过。冬日的河道是僵硬而单调的，如今却活泛开了。主河道是宽宽的、稳稳的一脉，像一条被风鼓满的青色衣带。两旁却分出许多岔来，有的明亮如镜，映着刚绽的桃花，成了一匹滚着粉边的锦缎；有的隐在枯苇新蒲丛中，细细的，幽幽的，只听见水声潺潺，像谁在低语。船是随性的，并不执着于哪一条，有时顺着主流漂一会儿，有时又被一阵微风或一缕更浓的花香引入一条小汉。船底擦过水草，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，那声音柔腻腻的，直痒到人心尖上去。

水是送客的主人，也是最沉默的向导。它什么都不说，只是托着你，载着你，用它的千回百转告诉你来路与去程。你看着岸，岸在移换。先是镇子口那棵老槐树，黑铁的枝干上爆出米粒般的新芽，树下石板码头上，已有妇人捶打衣裳，杵声空旷而湿润，一声声，敲散了晨雾。再过去，便是无边的田野了。冬麦醒了，绿得浩浩荡荡，中间杂着一畦畦金黄的油菜花，阳光一照，泼辣辣地香，那香气是能撞人的，一团团涌到水面上来，熏得人几乎要醉。远处有牧童牵着牛，影子小小的，融在一片氤氲的绿气里，一声短笛，吹得不成调子，却满是太平年岁里懒洋洋的满足。

船过一处浅滩，水声忽然活泼起来，哗哗地响，像一群无拘无束的笑闹。水也愈发清了，看得见底下卵石的花纹和倏忽来去的小鱼影子。我忍不住俯身，将手探进水里。一股沁骨的凉意霎时窜遍全身，随即，那凉意里又透出丝丝的温润来。这水里，有地气在升腾，有阳光在融化，有去岁腐烂的草叶化成的新生的养分。它承着天光云影，也映着桃红柳绿；它流过沉寂的泥土，也听过喧闹的人声。如今，它所有的纵横脉络，所有的丰盈与灵动，都只为一件事——送我回去。

我要回的地方，不是一座具体的房屋，而是一种状态。是烟火气，是方言腔，是清晨门轴“吱呀”一声转动后飘出的粥香，是黄昏时分谁家母亲拖着长腔呼唤儿郎。这些，都在这水路连接的尽头，在那炊烟升起的地方。春水一路纵横，仿佛在将我生命中那些散落的、游离的思绪与情感，也一一串联、理顺，最后汇向那个最初的源头。

天色向晚，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、紫色的暮霭。远远地，望得见几片乌黑的屋瓦，和瓦上升起的笔直的、灰白的炊烟。那烟是稳的，不散，仿佛在给我指着最后的航向。船头轻轻抵近了一个熟悉的、布满青苔的小小埠头。我站起身，春水在船尾汩汩地响，像一声悠长的、完成的叹息。

它已纵横千里，送我归来。而我，正踏上坚实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