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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终于把《围城》又读了一遍。说“终于”,不是因为难读,而是因为每读一次,心里都像被塞进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、湿漉漉的,非得隔些时日才能消化。钱钟书先生这支笔,太锐利,也太刻薄,他笑眯眯地把人生的袍子掀开,让你看底下密密麻麻的蚤子,看得你浑身发痒,却又无处可挠。
整本书,说的似乎就是个“进进出出”的循环。城外的人想冲进去,城里的人想逃出来。婚姻如此,职业如此,人生的大多期望,似乎都难逃这个窠臼。方鸿渐便是这个循环里最典型的样本。他留学归国,带着一张假博士文凭,像揣着一块烫手的山芋,心虚又不得不装作体面。他对苏文纨有过幻想,又被唐晓芙的天真热烈吸引,最终却稀里糊涂地落入了孙柔嘉精心编织的网里。他的婚姻,像极了一场仓促上阵的遭遇战,还没看清对手是谁,就已深陷泥潭。婚后的日子,是无穷尽的琐碎、算计、争吵,从两个人,蔓延到两家人,最终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他困在中间,喘不过气。
看方鸿渐,你会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。他有点小聪明,懂得些许风月,心地也算不上坏,可偏偏缺少一份决断的勇气和立足的实在。在三国大学,他混迹于李梅亭、顾尔谦、高松年一众“学术骗子”之间,既看不惯他们的虚伪,却又不得不与之周旋,最后落得个狼狈出逃。他总是不合时宜,该硬气的时候软弱,该清醒的时候糊涂,像一叶浮萍,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,漂到哪里算哪里。他的悲剧,固然有时代的因素——战火纷飞,旧秩序崩塌,新秩序未立,知识分子普遍面临着“失根”的迷茫。但更深层的,是他性格里那种根深蒂固的软弱与被动。他永远在“寻求”一个归宿,一个安稳的城里,却从未真正想过,或者有能力去“建造”一座属于自己的城。他无论进城还是出城,都是狼狈的,都是失败的。
书中其他人物,也都在各自的“围城”里打转。苏文纨的“城”是大家闺秀的体面与高傲,她想冲进爱情的城,却用错了方式,最终嫁了个世俗的曹元朗,不知她午夜梦回,是否会想起方鸿渐那封未写完的信。赵辛楣看似洒脱精明,他的“城”是事业与友情,可他对苏文纨多年的执着,何尝不是一种自我的困守?至于孙柔嘉,她的“城”或许就是婚姻本身,她用看似柔弱的心计为自己谋得了一个丈夫、一个家,可当这座城里的真实图景展开——丈夫的无能、妯娌的倾轧、姑妈的干涉——她才发现,这城里的日子,与想象中相去甚远,于是争吵便成了她突围的徒劳尝试。
最让我背后发凉的,是书中无处不在的“疏离感”。方鸿渐与父亲疏离,与朋友(哪怕是赵辛楣)也总隔着一层,最终与妻子更是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。这种疏离,源于无法真正沟通和理解。人人都活在自己的语境里,用自己的逻辑去揣度对方,话不投机半句多,或是言者无心,听者有意,误会便层层累积。钱老用大量精妙的比喻和讽刺,把这种人际交往中的错位与尴尬写得淋漓尽致。比如描写高松年“说着‘兄弟在英国的时候’,仿佛牛津、剑桥就在他口袋里”,寥寥数语,一个虚荣官僚的嘴脸跃然纸上。这种讽刺,不是怒骂,而是带着一种悲悯的冷眼旁观,让你笑过之后,心里泛起一丝苦涩。原来,人与人之间的围墙,很多时候是自己一砖一瓦砌起来的。
读《围城》,常感觉它不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。方鸿渐的困境,今天依然随处可见。我们何尝不在追求着各种“城”——稳定的工作、理想的伴侣、体面的生活。我们挤破头想进去,进去后又开始抱怨其中的枯燥、压力、不自由,向往着城外“诗和远方”的洒脱。我们也在人际关系中,不断经历着期望与现实的落差,建构又解构着对他人的认知。钱钟书先生仿佛一个高超的心理学家,提前几十年就把这种现代人的普遍焦虑给写透了。
《围城》的价值,或许不在于告诉我们哪条路是对的,哪座城是好的。它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,逼我们看清自身处境的可笑与无奈。它戳破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,告诉你生活多是“一地鸡毛”。但看清楚了,然后呢?是像方鸿渐一样继续随波逐流,还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,依然尝试去建立某种更坚实的内在秩序?书里没有答案。答案在书外,在每个读者的心里。
合上书,我脑子里总浮现出方鸿渐最后在寒夜里,听着那座落伍老钟“当、当”敲响的情景。那钟声,像是为他失败的人生敲响的丧钟,也像是为那个迷茫时代敲响的警钟。我们每个人心里,或许都有这么一座老钟,它度量着我们的光阴,提醒着我们:你正在建造的,或正被困住的,究竟是怎样的生活。冲破围城或许很难,但至少,我们可以先从看清脚下的围墙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