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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议先通读一遍,再回看题目、开头、过渡和结尾,更容易提炼出可借鉴的写作框架。
那个秋天来得特别早。湘江的水比往年更急,也更凉。船停在潭州去往岳阳的河道上,像一片枯叶,被风推着,颤颤巍巍。杜甫躺在船舱里,肺里的痰鸣声像破旧的风箱,一起一伏。他已经几天没怎么进食了,胃里像塞着一把粗糙的糠秕,又冷又硬。幼子宗武守在一旁,用一块湿布巾,一遍遍擦着他额上渗出的虚汗。
离开潭州是仓促的。兵马使臧玠作乱,城里火光冲天,他这只老病之鸟,不得不再次惊飞。原想北归,回到魂牵梦萦的中原,回到洛阳,回到长安。可身子骨分明在告诉他:路,到头了。
记忆的碎片,在昏沉中纷至沓来。他看见开元全盛日,稻米流脂,粟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。那年轻的自己,裘马清狂,登上泰山之巅,心中尽是“一览众山小”的豪情。然后,是破碎的。渔阳的鼙鼓动地而来,把霓裳羽衣曲敲得七零八落。他看见自己在难民队伍里跋涉,麻鞋见天子,衣袖露两肘。看见石壕村里老妇的哭诉,看见新婚的丈夫被拉去戍边,看见华清宫依旧歌舞升平。
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他喃喃着,嘴唇干裂。这句诗,耗尽了他半生的体温。他一生都想挤进那“朱门”,去致君尧舜,整顿乾坤。可那扇门,对他始终半开半闭,最终轰然关上。他成了门外那个衣衫褴褛的记录者,用诗笔蘸着血泪,刻下人间的疮痍。
饥饿,是他最熟悉的敌人。在长安,他朝叩富儿门,暮随肥马尘,残杯与冷炙,到处潜悲辛。在成都草堂,一场秋风就能卷走三重茅,害得他床头屋漏无干处。如今在这最后的漂泊里,饥饿感已不那般尖锐,变成一种深沉的、从里透出的虚弱。他想起故人。李白,那谪仙人,醉死在明月里,何等洒脱。高适、严武,那些曾接济过他的友人,都已先他而去。天地之大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,包裹着这条病弱的孤舟。
船外,秋风怒号,卷着江浪,拍打着船舷。那声音,多像安史叛军的铁蹄,多像咸阳桥上征夫的哭嚎,多像他笔下“新鬼烦冤旧鬼哭”的呜咽。这风声,仿佛是他一生听闻的所有悲声的总和。他想坐起来,再看一眼这让他爱得深沉、也痛得彻骨的山河,却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文章……憎命达,”他断断续续地对宗武说,每一个字都用尽气力,“魑魅……喜人过。”这或许是他对自己命运最后的注解。他的诗,因为苦难而深刻,因为不幸而永恒。他这一生,见惯了魑魅魍魉在人间横行。
最后的意识里,没有宏大的场景,没有哲理的顿悟。只有一些极细微的知觉:幼子压抑的抽泣声,江水有节奏的摇晃,还有鼻腔里,那股挥之不去的、湘江深秋特有的水腥气。这气味,与他故乡巩县干燥的黄土气息,是如此不同。
大唐大历五年(公元770年)冬,诗人杜甫,在由潭州往岳阳的一条小船上,停止了呼吸。终年五十九岁。他死后,灵柩暂厝岳阳,四十余年后,其孙杜嗣业才将其遗骨迁回河南偃师,葬于首阳山下。
他没有死在万人哭送的朝堂,没有死在书斋墨香之间,甚至没有死在可以望见故乡的山丘。他死在一条简陋的船上,死在无尽的漂泊途中,死在他深爱却始终未能安定于其上的大地与江河之间。他的死,如同他的生,是时代洪流中一叶扁舟的倾覆,沉静,悲凉,却在水波深处,激起了回荡千年的巨大回响。那回响,是一个王朝破碎的背影,是一个诗人用生命铸就的、永不磨灭的“诗史”。